lawreport2008

借用现在时髦的说法，“伴君如伴虎”，似乎应该算是封建官场的最大的潜规则，说的是君威如虎，臣子们祸福难测，甚至随时会有性命之虞。

以猛虎之威来比君王之权，非常贴切，但虎还有不及君王的地方。虎不过是森林之王，并且一般也不会招惹豹子和熊，而君王则远胜老虎许多，所谓“溥天之下，莫非王土；率土之滨，莫非王臣”，君王也很少有什么顾忌，多数情况下可以决定人的生死，所谓“君叫臣死，臣不得不死”，并且死的时候还要山呼万岁、谢主隆恩，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怨恨。更为要命的是，君叫臣死，有时并非因为触犯了天条，而仅仅是由于他那时心情不好，或者他不喜欢你，或者他就是想寻一个借口杀掉你。

侍奉一只喜怒无常的老虎，不知道他何时喜、何时怒，何时高兴、何时忧伤，可真如何是好？苏轼愿儿子既愚且鲁，以为那样可以无灾无祸到公卿，我以为乃一时激愤之语，即使有类似的情况，也不过特例，不可作常态看的。好在人的创造性是无限的，适应性也是无限的，臣子们天天和老虎打交道，竟然也摸索了一套侍奉老虎的方法。

最简单的方法是，如果皇帝说了什么话，那要赶紧表态：皇上圣明；如果皇帝夸奖几句，要赶紧谢恩，并且说：谢主隆恩，臣虽肝脑涂地，不能报效皇恩之万一；如果皇帝生气，要立即请罪，还要说：臣罪该万死，死罪死罪。当然,这些只是最基本的意思，每个人都可以充分发挥口才或者想象力，综合运用比喻、夸张等各种修辞方法，来表达对皇帝的服从和尊敬。话不在多，如果能够口吐莲花，那多半会换得龙颜大悦。除了口才之外，还有更重要的一点，那就是多叩头，只是一般性地叩还不行，最好是以头触地，呯呯作响，越响越好，这比天花乱坠重要的多。

这是最简单、最基本的方法，也是最有效、最保险的方法，或许正因如此，许多人就把这奉为金科玉律，于是，满朝大臣就有了许多奴才，其中多是阿谀奉承之人、庸碌无能之辈。这或许是历朝历代最普遍的现象，并不是我在危言耸听。你想，中国漫长的历史中，有多少人身为将相王侯，而被后人记住的有几个，被专家学者关注的又有几个。

当然，总会有人不甘庸俗，想做一些事，食国家俸禄，就要报效朝廷，也是最合理、最普通的想法。但是，从想做事到做成事，中间还隔了一条鸿沟，要想跨越这鸿沟，除了要有做事的本事之外，还必须具备好的运气，就是要至少遇到一位不糊涂的君主。诸葛亮遇刘玄德，房玄龄遇唐太宗，运气之好，可遇而不可求，就是王安石遇宋神宗，张居正遇明神宗，那运气也并非人人可得的。所以，遍览历史，更多的是时运不济，许多人只能望而兴叹，徒呼奈何，更有甚者，不慎直坠谷底，摔得粉身碎骨。纣王残暴比干剖心、怀王昏庸屈原放逐，类似的事，历史上并不在少数。还有更不幸的，文帝不可谓昏，贾谊依然遭贬，武帝不可谓庸，晃错仍然被诛。“时运不济，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”，王勃不遇，还可以发一发牢骚，而到了辛弃疾，连牢骚都没有了，悲愤时只能拍一拍栏杆，忧愁时只能谈一谈秋凉，与那些丢掉性命的人相比，幸耶？不幸耶？

还有另外一些人，目睹做事之险，也就不再认真做事了，他们其实另有一番理论，以为皇帝固然是虎，但同时也是人，还有着人所共有的心理与欲望，按照钱钟书先生的说法，有着两腿无毛动物的基本特征。所以，他们就专在揣摩皇帝的心理、满足皇帝的欲望上下功夫。老虎都不愿捋虎须，总是喜欢顺虎毛，君主亦是如此。同样的道理，你照直说出来，那多半你要错了，而如果换一种方式，或许就算你对了。历史上有许多关于“滑稽”的记载，他们知道君主是老虎，同时也是普通人，处处给他面子，维护其权威，显示其高明，满足他们的虚荣心，所以，同样侍奉汉武帝，东方朔也就没有象司马迁那样落得肢体残缺不全。不知什么缘故，西汉之后，滑稽事件时有记载，而出色的滑稽人物却越来越少，历史上终于不见了“滑稽列传”，或许是因为水涨船高吧，大家的才能普遍增长了，凭什么独你受到称赞呢？街头的泼皮高毬凭借了踢得一脚好球的功夫，受到皇帝的赏识而成为徽宗的红人，是小说家言，未必有多少凭据，但蔡京确乎是靠一手漂亮的书法来侍奉徽宗，应是无疑的事实。乾隆皇帝是人人崇拜的一代明君，自然不会做徽宗那样的荒唐事，但和珅得宠，主要还是在于他的心思玲珑剔透。所以，君主无论贤愚，揣摩其心理，投其所好，总是一条重要的方法。

而如果虎虽虎，不过纸虎，或者虎不虎，更像病猫，那就非常不幸了。平帝无知，王莽鸠之，献帝懦弱，曹操挟之，后周训宗孤儿寡母，赵匡胤欺之，末代皇帝风雨飘摇，袁世凯逼之，这些事件，历史上记载的清清楚楚，我们说起来也就明明白白。

以上归纳，或者还有遗憾，但人总要寻找偷懒的理由，我也就懒得再消耗脑细胞了。

没有侍虎之道，固然难以侍虎，而即使懂了侍虎之道，也未必能够侍虎。和珅侍得乾隆，却喂饱了嘉庆，蔡京侍得徽宗，却受到历史的唾弃，这些自然无需多言；至于王安石两度罢相，忧愤而终，张居正人亡政息，辱尸籍家，不是更可怜可哀吗？历史上皇帝身边的大臣，一生无祸无辱，得善终的很少，至于象王跃文《大清相国》中“老成谋国，几近完人”的陈敬廷，更是少之又少。

以上四种方法，巧妙各有不同，作用依然有限，为什么呢？应该当局者迷吧，总是围绕着老虎转圈子，思路也就受了限制，寻不到陪伴老虎的好方法，也就避免不了为虎所伤。如果思维再开阔些，学习训兽师，把老虎关进笼子，训服老虎，或者干脆效仿猎人，治服老虎，不就一劳永逸了？实际上这方法早已有人采用了，那关虎的笼子，名曰“立宪”，那治虎的方法，名曰“共和”。

是啊，都是爹娘所生，都是血肉之躯，为什么偏偏要制造出一个老虎，来作践自己呢？

2007年8月8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