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wreport2008

 

 

枭，就是“猫头鹰”，俗称“夜猫子”的，在乡下人看来，是一种不祥的鸟，名声比乌鸦还要差很多。俗话说：“夜猫子叫宅，没事不来”，认为猫头鹰落在院子里叫，实际上是在数眉毛，如果数清了谁有多少根，那人就会死的。破解的办法自然有，就是听到夜猫子叫声后，立即用唾沫把眉毛弄湿，紧紧贴在额头上，让它看不清也数不准。类似的说法，在我国应该流传已久。西汉时，贾谊只是看到猫头鹰落到屋顶，“貌甚闲暇”，并没有开口鸣叫，就悲从中来，想到了个人的生死未卜、吉凶难测，还作了一篇《鵩鸟赋》，发出了“其生兮若浮，其死兮若休；澹乎若深渊止之静，泛乎若不系之舟”的人生感叹。小时候在老家，夜半醒来，经常听到猫头鹰的叫声，“咕-咕-喵”、“咕-咕-喵”，既不悠扬婉转，也不清脆动听，非常清晰，万赖俱寂时，确实会有一种别样的感觉。

 

今天，不幸的很，我也要变成一只讨人嫌的猫头鹰，还要不识趣的叫几声了。但我并不是落到谁家的院子里数人的眉毛，而是落到了德国的一座小小磨坊上，------毫无疑问，这并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磨坊。

 

19世纪末，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在距离柏林不远的波茨坦修建了一座行宫，紧挨宫殿处有一座磨坊。磨坊低矮破旧，与高大威严的宫殿很不相称，实在是大煞风景。威廉一世开始只想买下磨坊然后拆除，以免有碍观瞻，但与磨坊主多次协商不成，就拿出国王的权威，强行拆除了磨坊。没有料到的是，磨坊主是个倔老头，一纸诉状，将威廉一世告到法院。地方法院判决威廉一世败诉，必须将磨坊“恢复原状”，并赔偿由于拆毁房子给磨坊主造成的损失。事件的最后结果是：威廉一世重建磨坊，并赔偿了老头的损失。

 

这件事给我们可能会感到非常新鲜，君主还需要和百姓商量，而百姓可以拒绝君主的要求；百姓可以起诉君主，而法律也可以判决君主败诉，并且君主要执行法律的判决。君主也必须服从法律，可见，即使依现在的标准，这也是一个法治国家。实事上，直到今天，那座磨坊还矗立在波茨坦行宫旁边，成为德国司法和法治的象征。

 

如此说来，我不应该变成一只猫头鹰，反而应该变成一只报喜的喜鹊了。实际上，在最初看到这则资料的时候，我确实是这样打算的，特别是我们目前正在大力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，而历史上我国专制主义传统非常悠久，正好可以借鉴别国先进的经验。但是，当近期在不同报刊上几次看到这则资料的时候，当把这件事放在更为宏阔的背景下来考察的时候，我的思考就加深了，想法也悄悄有了变化。

 

磨坊主和威廉一世打官司的时候，普鲁士的“铁血宰相”俾斯麦正在依靠强大的军事实力统一德国，政治的统一又促进了经济的长足发展。与此同时，德国的法治也在进步，20世纪初，诞生了《德意志民法典》，为世界现代民法奠定了基础。十余年之后，德国发动了第一次世界大战。战争结束的第二年，为了“永存于自由正义之境，维持国内国外之和平，促进社会之进化”，德国又诞生了著名的“魏玛宪法”，其中表述了许多现代法治的理念。有了法治的保障，德国该走向光明了吧。但实事恰恰相反，仅仅十余年，德国就崛起了希特勒，烧书、杀人、战争，人类的梦魇开始了。

 

而希特勒同样是法律的狂热拥护者，他屠杀600万犹太人，运用的首先就是法律。希特勒制订了3部法律，把犹太人逼上绝路：第一部法叫做身份法。它把犹太人和其他人分别开，犹太人身上必须要有一个符号，就是现在我们见到的以色列国旗上的符号，见到这种符号的人就可以区别对待。第二部法就是剥夺犹太人的财产，禁止犹太人经商，要经商就必须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德国，然后离开德国。有钱人都逃亡了，而被迫留在德国的那些犹太人则有第三部法律等待着，这就是强制劳动法。它规定所有的有劳动能力的犹太人每天都必须工作16小时以上。这样很强壮的犹太人都变得骨瘦如柴，当他们失掉了一切劳动能力的时候就把他们赶到集中营，最后屠杀。这就是希特勒的杀人“三部曲”，多么严密的法网啊，甚至有人说，“屠杀600万犹太人是通过法律实现的”。

 

法治与独裁、自由与强权，按理说应该是水火不容的，怎么又相伴相随，好象一对亲密的恋人呢？如果把这段历史概括为进步与落后、野蛮与文明互相斗争的历史，无疑会激起许多人的共鸣，也会得到许多人的认可，但实在是太主观、太肤浅了。

 

我总认为，法治确实非常好，能够让国王服从法律就可以避免许多恶，已经是巨大的进步；但法治不仅仅是各种美妙的理想、动听的口号和奋斗的目标，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运动；法治还是从属于社会的，它不会超越社会发展程度而发展，国王即使服从了法律，人类仍然会有更多的恶、甚至更大的恶出现。

 

比如说，自由，曾经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志士仁人为之奋斗牺牲，思想家们也有多种深刻的描述，但在我看来，只有法国大革命时罗兰夫人的那句话最为动人心魄：自由啊，多少罪恶假汝以行。“恶法非法”，早在人类法治思想发轫时的罗马法时期就已经明确提出，可是直到二战之后、直到现在仍在争论、在强调。罗马，实行过法治的罗马最终却从共和演变成了帝国，美国，我认为是现在最典型的宪政国家，可美国现在不正在扮演帝国的角色吗？这是不是在重演罗马的历史？

 

法治是人类的大智慧，需要艰苦努力、不懈奋斗，但法治也是有限的，切不可失去冷静、忱于幻想。我希望于法治的充分发展，更希望于社会的不断进步。

 

在我国大力宣传法治、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时候，竟然发出这样刺耳的声音，实在是一只可恶的猫头鹰。

 

但是，人们只是认为猫头鹰比乌鸦还要不祥，却不知道猫头鹰似乎也会象杜鹃一样啼血！

 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2007年7月13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