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爱玲小说杂感
(按:我不过是个粗朴的农夫,不知为什么却非常爱读小资张爱玲。这篇文章同样写于两年前,当时我还没有读过张爱玲的散文,现在有意识地读过几篇,对张爱玲的认识也就更深一层。她的小说和散文,技巧是那样的完美,---只有这样才是文学!读她的作品,看那百无聊赖的人生,总觉得生命了无趣味。所以,张爱玲的文章我现在不敢多读,只能是隔段时间读一篇,---我怕自己想到死。)
对于张爱玲,我虽然久闻大名,却一直很陌生,她的作品,不要说阅读,就是连名称我也说不出,不知出于何种心理,我甚至连读一读的想法都从来没有产生过。直到最近有一次,在图书馆,我无意中看到一本张爱玲的文集,信手翻开,一读之下,大惊失色,赶紧借回来,细细的阅读。"小说竟然能够这样写,并且可以写的如此精彩",张爱玲的艺术手法,对我来说,完全是一个崭新的世界,渊博的朋友,该不会笑我浅薄吧。老实说,我关于文学的认识,因为张爱玲,已经悄悄的起了变化。
对于文学评论,我完全是门外汉,不仅理论是一窍不通,而且连术语都不十分了解。我所谈的,只是自己的一些体会和心得,而且是用自己的语言和形式,如同一个老农,终日和黄土打交道,某日却来到了一座百花园,满眼的新奇,满心的欢喜,但如果要他说出到底好在哪里,可能就是几个字:"好……实在好……"。但心中有话,不吐不快,可惜我的感悟力实在太可怜了,不能完全理解张爱玲小说的妙处,不过是零星的一点感想,不成体系,也未必看到了重点。但还是由各位朋友去指正吧。
长期以来,我们都认为小说的思想和技巧,是内容与形式的关系,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。这大体而言是不错的,但却给人一种错觉,仿佛小说的思想是最主要的,思想问题解决了,技巧问题也会迎刃而解。但问题在于,用文字来表达思想,有多种形式,文学不同于报告或论文,小说不同于诗歌或散文,正因为文学或小说有着自己固有的特点,忽略了这一特点,文学就不是文学,小说也就不是小说。"思想是小说的灵魂",但一句话太孤单了,还应为它寻找另一半,"技巧是小说的生命",没有了灵魂,固然是苍白疲软的肉体,而没有了生命,灵魂无所寄托,也就变成了孤魂野鬼,是更加恐怖的。人们欣赏小说,首先是看中了形式和技巧的美,思想有时倒不是最能吸引人的,我坚信小说史上的经典之作,未必思想都是最完美的,但技巧却绝对是第一流的,内容积极深刻,而不讲究形式和技巧,不过是空洞的说教,终于惨不忍睹。张爱玲的小说,鲜明的体现了形式是多么的重要,正是技巧成就了张爱玲。
张爱玲的小说,华美、绚烂、绮丽、精巧、典雅、细腻,但内在的品质,却不是热烈、奔放、张扬,而是含蓄、矜持、内敛,甚至还有一层淡淡的苍凉和莫名的哀伤。比喻、象征、暗示、哄托,是那样的自然,通篇流溢着光彩,散发出迷人的芬芳。技巧的娴熟,修辞的巧妙,造就了张爱玲独特的艺术魅力。她的小说,比如《金锁记》,人物对话,很似《红楼梦》的风格,叙述描写,也可以看出《红楼梦》的影响,这一点,一眼就可看出。但在我看来,和《红楼梦》相比,张爱玲已经大踏步的前进了,她的艺术手法,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古典小说。《红楼梦》是我国古典小说不可逾越的高峰,我不是说《金锁记》比《红楼梦》还要优秀,只是说,就艺术手法而言,这是两种不同的类型,张爱玲的表现形式比古典小说更高超。再进一步说,近现代的小说家,近现代的小说技巧,整体而言,都比古典小说要进步,为什么要单单提出张爱玲呢?
古典小说和近代小说,无论刻画人物还是渲染气氛,即使有强烈的主观情绪,多是以"写实"为主。比如鲁迅先生,"时候既然是深冬;渐近故乡时,天气又阴晦了,冷风吹进船舱中,呜呜的响,从蓬隙向外一望,苍黄的天底下,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,没有一些活气。"(《故乡》)"村外多是水田,满眼是新秧的嫩绿,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,便是耕田的农夫。"(《阿Q正传》)而张爱玲,更多的是"虚实结合",这样的小说家当然不止张爱玲一个,但有她这样的造诣,取得这样成就的,却几乎没有。"三十年前的上海,一个有月亮的晚上……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。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,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,陈旧而迷糊。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,比眼前的月亮大,圆,白;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,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。"《金锁记》开篇关于月形象,轻描淡写间营造了迷茫而又苍凉的气氛,为全篇定下了基调。鲁迅先生的笔法,渲染气氛当然很成功,而第二例不过廖廖几笔,却能给人无限的想象,又有身临其境的感觉,具见扎实的艺术功力。张爱玲的特色,掩映隐现,虚实结合,单独的看,对月的描写是那么的新颖,放在全篇看,对文章的意境、氛围、风格的形成,又是那么的恰到好处,而类似的描写,在她的作品中,不胜枚举。
西洋小说和现代小说,多有各种描写,比如外貌、语言、动作、心理等等,各种描写基本上是截然分开的,外貌就是外貌,心理就是心理。冗长的独白,铺张的叙述,直白的议论,有使都要使人厌烦了。张爱玲的作品,当然也有外貌和语言的描写,并且我觉得她在这方面很象《红楼梦》,外貌和语言与人物的身份和性格非常贴切,这样的典型,俯拾皆是,不需要特别举例的。但她还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,就是把语言、动作、心理等非常巧妙的融合在一起,分明是语言,是动作,可其中还蕴含着人物的心理活动,并且是水乳交融,没有丝毫的生硬,不着一丝痕迹,这样的思维方式,只有东方人才会有。"两人并排在公园里走着,很少说话,眼角里带着一点对方的衣裙与移动着的脚,女子的粉香,男子的淡巴菰气,这单纯而可爱的印象,便是他们的栏杆,栏杆把他们与大众隔开了。空旷的绿草地上,许多人跑着,笑着谈着,可是他们走的是寂寂的绮丽的回廊--走不完的寂寂的回廊。不说话,长安并不感到任何缺陷"。这是《金锁记》里关于一对男女定婚之后外出的描写,只不过是动作,但却写活了心理的微妙、羞涩与拘谨。"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落边洋枕,凑上脸却揉擦一下,那一面的一滴眼泪,她也就懒怠去揩拭,由它挂在腮上,渐渐自己干了。"没有内心活动的独白,但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,普普通通的一句话,谁都可以看出七巧内心的寂寥和苦痛,很得中国古典诗词的精髓。别人也会用动作表现心理,但只不过给动作加上一连串的修饰语,而张爱玲不需要修饰,她只需用天才的笔墨,写出动作本身,哪一个更高超呢?
还想谈一点张爱玲的比喻。钱钟书的小说也有很多比喻,但那不过学者的渊博和机智,删之失色,留之无关,并且用的过多过滥,千孔一面,难免有卖弄和浮华的嫌疑,--而在许多人看来,"博喻"正是钱文的特色呢,在这一点,我豪不掩饰对《围城》的反感,尽管《围城》同样是一部经典之作。张爱玲的比喻,贴切、形象、生动,和文章是天然的一体。"七巧眼前仿佛挂了冰冷的珍珠帘,一阵热风来了,把那帘子紧紧贴在她脸上,风去了,又把帘子吸了回去,气还没透过来,风又来了,没头没脸的包住她--一阵凉,一阵热,她只是淌着泪。"(《金锁记》)七巧正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,而换了寻常的比喻,不过取其形似,或者从类似"万箭穿心"、"撕心裂肺"之类的成语化出几个,自然俗不可耐,而从古今中外的典籍典故中寻几个更精彩的,也看不出有多高明。"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,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,一个是他的红玫瑰。一个是圣洁的妻,一个是热烈的情妇--普通人向来是这样把节烈两个字分开来讲的。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,至少两个.娶了红玫瑰,久而久之,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,白的还是"床前明月光";娶了白玫瑰,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,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。"(《红玫瑰与白玫瑰》)用白玫瑰与红玫瑰来比喻妻子与情人,已经不同凡响,而关于生活与心态的比喻,更是令人拍案叫绝,这样的妙文,似乎也只有张爱玲写的出。
技法出众的小说家,不在少数,而把技法运用的如此纯熟,和小说结合的是如此完美,没有丝毫卖弄的痕迹,就要少见了,而张爱玲写这些文章时,不过二十多岁,我们不能不承认,她是一位天才。
张爱玲的小说,写的都是世俗平凡的生活,还主要集中在男女的感情,人物也都是普通的小人物,甚至还有病,身体的和心理的。她的作品没有中没有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,也没有风起云涌的时代风云,没有叱咤风云的英雄,也没有经天纬地的谋臣,没有扣人心弦的矛盾,没有曲折惊险的情节。她以生花的妙笔,信笔而至,写的是饮食男女,喜怒哀伤。很有人批评她题材的狭窄、主题的庸俗,我有时也难免产生这种想法,但我总是宽慰自己:点出则可,指责却不必,更不能因此而抹杀一位天才。人总有熟悉和擅长的一方面,总有自己的风格和特点,我们所应关注的,是她如何把世俗生活化为艺术、把平凡人物写出深刻。我很喜欢鲁迅先生,却不以先生的标准来规范张爱玲。某位据说是擅长探讨中国人情感问题的当代女作家,我初看她的作品,感觉还不是坏,但突然见到了一章赤裸裸的描写,好象饭里捞出了一只苍蝇,看不出和情节有多密切,简直是为描写而描写,甚至可以说是为赤裸裸而描写,从此以后,她的作品我一篇也不在看。我们还是看张爱玲的写法:"娇蕊的床太讲究了,振保睡不惯那样厚的褥子,早起还有晕床的感觉,梳头发的时候他在头发里发现一弯剪下来的指甲,小红月牙,因为她养着长指甲,把他划伤了,昨天他朦胧睡去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头剪指甲。昨天晚上忘了看看有月亮没有,应当是红色的月牙。"充满了暗示,谁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分寸是这样的恰到好处。以为确定了主题,便会产生出优秀的小说,实在是一种浅薄的想法,决定作品高下的,无论如何缺少不了艺术。把世俗化为艺术,足见张爱玲对生活敏锐的感悟和独特的理解,我总认为,这是女子所特有的,女子写出这样的作品,是天才,而男子如果也这样写,那就有一点变态了。
我总认为张爱玲描绘了世俗的众生相,刻画的是深刻的人性。人性与社会性,一个充满了激烈的争论并且似乎至今尚无定论的问题。他们在理论上是如此的水火不容,但我以为,他们不过是现实的人的两个方面,每一个具体的生活中的人,哪一方面是人性的,哪一方面又是社会性,你能截然分的清楚吗,还不是人性中包含了社会性,社会性中又包含了人性,纯粹的人性与纯粹的社会性,哪里会有。爱情与复仇,似乎是人类与生具有,该是较为"人性"的了吧,但它在英国产生的是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,在中国产生的是《萍踪侠影》,而如果把这两部作品仅仅解释成爱情与复仇,那我想莎士比亚和梁羽生也不会完全同意。当然,在文学作品中,它们会因为作者的认识不同而有所侧重。鲁迅先生批判的是"国民性"和"劣根性",突出的当然是社会性,《金锁记》写的是因情欲的压抑而近乎变态,侧重的是人性,但这人性的形成,却是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,表面上看是家庭的因素,而家庭却不是生活在纯净的空气中,说到底还是封建腐朽的社会的结果。但如果把作品的主题归结为批判封建制度,那张爱玲肯定会第一个反对,因为她分明写的是人性和情欲。冰山的浮动,颇为壮观,但不要忘了,还有五分之四在海水里,没有大海,也就不存在冰山了。
读张爱玲的小说,总是看到人生的无可奈何,常有人生无趣的喟叹,生出淡淡的感伤。一直认为自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,但或许只是没有真正触动那心弦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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