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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与钱钟书：不合时宜的比较

（一点说明：如果不算作文和公文，这是我的第一篇文章，大约写于三年之前。不幸的很，三年来我竟然没有什么长进，对鲁迅先生和钱钟书先生的看法，也没有多少改变。现在看来，只是觉得当时对文章的理解稍显浮浅，但我懒惰成性，不愿在旧作上改来改去，如果有话要说，那就再写新文章。所以这一篇仍然保持旧貌，一字不易。2007年4月19日）

鲁迅先生病故后，身上覆盖着一面旗帜，上有蔡元培先生手书的三个大字：“民族魂”，虽非盖棺之论，但也算是对先生最中肯的评价，钱钟书先生则被誉为“文化昆仑”，可以说，鲁迅先生与钱钟书先生如同中国文化的两座巍峨耸立的高峰，仔细体会这两座高峰之间的同中之异和异中之同，应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

    二位先生都积极地投身于文学创作，两人的小说和散文数量虽然都不多，但篇篇都是上乘之作，堪称经典，比起当今文坛的浮躁喧嚣、幽默调侃，不知强了多少倍。鲁迅先生手中的笔，是显微镜，是解剖刀，他深刻的剖析了国民的灵魂，意在唤醒沉睡的国民，引起疗救的注意，先生的小说，是一座不朽的丰碑。先生的语言，虽不乏轻松与幽默，但更多的却是冷峻与沉痛，即使轻松幽默，读来却不是想笑，而是想哭。短短一部《阿Q正传》，深刻地揭示了国民的劣根性，自高自大，自轻自贱，自瞒自骗，自欺欺人，胜过多少鸿篇巨制？作家多矣，但能达到先生的深度和高度的，却几乎没有，我认为先生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，“前不见古人”，已是事实，说“后不见来者”，然“念天地之悠悠”，未免有些绝对，改为“后希有来者”，但愿有人尽快赶上或超过先生，算是一个殷切的希望吧。先生的散文，语言的凝炼传神，感情的深沉浓郁，无论状物记人，还是写景抒情，都有一种撼人心魄的魅力。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，写百草园的趣味，语言清新明快，何其精彩，令人心驰神往，写长妈妈讲美女蛇，不过二百几十字，全然口语，却简约异常，跳跃而又连贯，难以增删一字，不只写出了说话人的神态，更写活了当事人的心情，情节的离奇，气氛的紧张，百草园的神秘，都被这短短一段文字写尽了，显示了先生炉火纯青的语言驾驶能力。

    钱钟书先生的作品，语言独具特色，风格典雅端庄，当然很精彩。《围城》中的故事发生在民族存亡的危急关头，人物是一群出国留洋的所谓知识分子，但却没有一人表现出知识分子应有的人格和良知，而是全部逃到平静的大后方，或发国难财，或打情骂俏，争风吃醋，大概钱钟书先生正是想以此为背景反衬知识分子的自私、冷漠、虚伪和怯懦吧，但这些都是人性的通病，不独方鸿渐有，约翰或彼得也有，古今中外的作家写了多少遍的。钱学如日中天，但把《围城》和《阿Q正传》相提并论的，却很少见，原因大概正在于此吧。钱先生的散文，主要是论述人生和人性的问题，旁征博引，见识不凡，每一篇都可作范文来读，我也爱不释手，尤其是《魔鬼夜访钱钟书先生》，可称是钱钟书先生散文的代表，文章借魔鬼的口吻，讽刺的是人性的缺点。但就整体而言，鲁迅先生的文章，刻画的是斯时中华民族灵魂中的顽症，是膏肓之疾，而钱先生的文章，写的是人性普遍的弱点，不过癣疥之痒。读钱钟书先生的散文，总有内容单一，风格单调之嫌，和鲁迅先生散文题材的多样，风格的灵动，行文的摇曳，感情的浓烈相比，未免相形见绌。

    鲁迅先生和钱钟书先生都擅长讽刺，但鲁迅先生是“冷嘲热讽”，钱钟书先生是“博喻婉讽”。鲁迅先生行文辛辣深刻，廖廖几笔，就入木三分，写活了形象，论战时往往攻其一点，一语就致人的死命，读来令人击节拍案，钱钟书先生行文睿智典雅，如同一位智者在娓娓而谈，使人在莞尔一笑间，明白了许多道理，但总是稍触即止，从不深挖。风格各具特色，本不应多说，但读钱先生的文章，可能是因其点到即止吧，总有一种感觉，好比在欣赏好山景，却时常飘来一层浮云，虽增朦胧之美，却总是看不真切，不比读鲁迅先生的文章，干脆、过瘾。还有，读鲁迅先生的文章，从来没有辣椒吃多的感觉，但读钱先生的文章，却有鲍鱼吃腻的味道。当然，这只是个人的感受，可能也有人偏爱钱钟书，就象张三喜欢萝卜，而李四喜欢白菜一样，没有多少可以争论的。

    很想知道我们的“文化昆仑”怎样评论我们的“民族魂”，但是，很奇怪，从来没有见钱钟书先生在文章著述中论及鲁迅先生，即使《管锥编》论中国小说，同《中国小说史略》，鲁迅先生关于中国小说的开山之作，观点有的所见略同，也有相去甚远，也是既不引用，更不评论。倒是《钱钟书传》记载了钱钟书到美国讲学，回答提问时说的一句话，他说鲁迅适合写短气（short-winded）的文章，但《阿Q正传》太长气（long-winded）了，应该删削一下，这很象是老师评改小学生的作文。我读《阿Q正传》，深深为其风格、语言和思想吸引，几近废寝忘食，以吹毛求疵的态度看这篇小说，只是觉得匆忙间阿Q就画了一个瓜子模样的圆圈，游行示众，被砍了头，情节似乎尚未完全展开。我的感觉是小说的结尾如果再长些，充实些，深刻些，那小说会更精彩，当然，我学问既少，见识又浅，没有资格和学界泰斗一较短长，但有话不说，心中却实在别扭。其实不只鲁迅先生，就是郭沫若、闻一多等巨匠，钱钟书先生也是几乎从不涉及，愚笨如我者，真是百思而不得其解，《管锥编》以博引闻名，但上述文化大师们的思想和实践，如此一个巨大的存在，竟然能够忽略，想来不是出于偶然或无意吧？我们都知道钱钟书先生天真烂漫，不失童心，比如在女儿被窝里“埋地雷”，假装小学生歪歪斜斜的写信，指出电视剧《西游记》的不当之处等等，现在看来，这似乎只是钱钟书先生的一面，未必是完整真实的，还有另一面，人们可能还没有真正注意到。

    造成上述差异的原因是值得沉思的，我想，可能主要是因为鲁迅先生以手中的笔作为匕首和投枪，全身心的投入到复杂的社会生活中去，他心忧社稷，为民歌哭，“我以我血荐轩辕”，然而“寄意寒星荃不察”，才造就了他独特的人格魅力。毛泽东主席为纪念鲁迅先生八十周年寿辰写了两首七绝，其一曰：博大胆识铁石坚，刀光剑影任翔旋。龙华喋血不眠夜，犹制小诗付管弦。其二曰：鉴湖越台名士乡，忧忡为国痛断肠。剑南歌接秋风吟，一例氤氲入诗囊。诗歌不是论文，但我认为评价的极为精当。而钱钟书先生首先是一位学贯中西、博古通今的学者，他身处书斋之中，淡泊名利，潜心著述，不过偶尔推开窗子，远望一下窗外多姿多彩的世界，未必有心细看，更未必有意深究。我没有任何贬低学者的意思，我对学者向来都是崇敬和钦佩的，对钱钟书先生而是衷心的喜欢，从不因其曲高和寡而敬而远之，《管锥编》同样是中国文化的一座不朽的丰碑。当代中国，学问做到钱钟书先生的程度的，可以说是凤毛鳞角。“民族魂”，鲁迅先生当之无愧，“文化昆仑”，钱钟书先生自然受之无妨。但是我想，钱钟书先生固然很了不起，但和鲁迅先生相比，尚有一层。

    本人天性愚驽，不合时务，不懂锦上添花，一管之见，不当之言，以钱钟书先生的学养修为，地下有知，该不会勃然而变色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