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awreport2008

关于岳飞（一）

家喻户晓的寂寞英雄

       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，在我国，岳飞是一个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，刘兰芳的评书《岳飞传》风靡大江南北，谁不知道岳飞的英雄壮举呢？岳飞的好多故事连村夫村妇都能眉飞色舞地来上几段。

        我也是个评书迷，岳飞的故事听的津津有味，枪挑小梁王、大战金兀术，令我热血沸腾，老僧偈语、水怪收枪，令人紧张万分，到后来窗下定毒计、神归风波亭，更是义愤填膺。不过乡下孩子头脑简单，觉得岳飞武艺好像不如高宠、杨再兴，所以也就算不上大英雄。

        直到十多年后，我读大学时，有一次看到一本书，说岳飞“少负气节，沈厚寡言”，当时我的心头一震，象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，竟然要急匆匆跑下楼打电话，告诉父母岳飞小时候也不爱说话。原来我小时候性格内向，话语不多，也不象别的孩子那样顽皮淘气，遇见生人时难免有些神情扭捏、心跳脸红，这时父母便会说“这孩子腼腆，不爱说话”。心理暗示的作用是巨大的，一来二去，我真的“腼腆，不爱说话”起来，也很自卑。而现在却发现岳飞小时候也沉默寡言，这对我怎么不是一个巨大的鼓励呢，难怪会如此激动。

         原来，岳飞还深深的刻在我的脑海中，在我心目中也一直是一位大英雄，只不过我一直没有明确的意识到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
        正因如此，我对有关岳飞的资料便十分留心，总想看清楚这个给我勇气和自信的英雄，历史上到底是什么形象。不过，了解越多，觉得人们对岳飞的误解越多，而最大的误解莫过于“愚忠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岳飞愚忠的形象到底始于何时，清人钱彩的小说《说岳全传》中的岳飞，身陷囹圄，仍对高宗忠心不贰，行将就戮，还对高宗感激涕零；唯恐岳云、张宪有变，就亲自绑缚了他们，送出去任人宰割。小说难免虚构，今人已经非常明白这样的道理，不会当真的。但在当时，愚忠的形象必然是符合了观众的口味、社会的心理，即便现在，在普通民众中也很有市场，这一点才是值得深思的。

         今人固然比古人聪明，但岳飞“愚忠”的观念仍然根深蒂固，并且披上了学术的外衣，更能迷惑人了。有学者说，岳飞对高宗绝对忠诚，取得朱仙镇大捷后，面对班师的十二道金牌，明知班师后凶多吉少，竟然做不到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”，违心地屈从了高宗的意志，不仅十年之功，毁于一旦，葬送了抗金的大好形势，而且自身性命不保，含冤风波亭了。总而言之，无主见、无原则，盲目顺从、终于送命，不是愚忠又是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
        岳飞为一代名将，肯定是一位大忠臣。

在封建社会，皇帝作为最高统治者，作为一个国家的象征，许多情况下，忠于国家、忠于民族，与忠于皇帝是一致的。尤其是两宋之交，金国不断挑起战争，灭掉北宋之后还想灭掉南宋，民族矛盾成为主要矛盾，忠于皇帝与忠于民族就呈现出更多的一致性。岳飞作为一名臣子、作为一员战将，想实现尽忠报国、恢复中原的宏愿，依靠身为一国之君的宋高宗，是事之常理；岳飞出身寒微，起于行伍，本是一个无名小卒，不数年就位至将相，他对高宗的提拔重用，心存感激，忠于高宗，更是人之常情。

        或许有人会说，高宗无意抗金，只想议和，依靠他算大错特错了。我以为，让宋朝人清醒的区分国家、民族与帝王，是不现实的，不能用今人的观念来揣度古人的心理。“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”，只是思想的夜幕上偶尔一闪的微弱星光，并且很早就熄灭了；至于把这种想法付诸实践，只是近代社会才有的事。即使昏庸荒淫如徽宗钦宗，李纲、宗泽等不照样是忠心耿耿吗？即使明知不争气扶不起，还不同样盼望君臣同心、共御强敌吗？即使满腔悲愤，又有哪一个敢于抗旨不尊？即使身遭罢黜，还不照样企盼重新启用、再建功勋？

        当然，历史上，身为臣民而生帝王心的也大有人在，我们的观点是具体人物具体分析，具体事件具体分析，并不因此就视为“奸”，对他们的评价，总要根据他们的行为和作用来做出。为古人指点迷津，应该如何、不应如何，只是从主观愿望出发来考虑问题，并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三

       岳飞忠于高宗，但并不是无主见、无原则地服从高宗，这就是“忠”与“愚忠”的区别所在了。

        在剿抚农民起义或扫荡盗贼流寇时，岳飞和高宗基本上是一致的，没有发生什么摩擦，但在对待抗金问题上就不一致了。卓越的军事才能，准确的形势判断，对金兵残暴的切齿痛恨，对靖康奇耻的锥心之痛，岳飞最终形成了他的人生理想：恢复中原。岳飞一生都在为这一目标而奋斗，奋斗的很执着、很无奈、也很悲壮。尤其是年轻时，岳飞年少气盛，性格刚烈，杀金兵、迎二圣就像一杯烈性酒，令岳飞如醉如痴，曾两次甘冒触犯军纪、甚至杀头的危险。如果不是因为王彦磊落、宗泽爱才，那么历史上就不会记载岳飞这个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 反观高宗，早年曾出使金国，因为了一个极偶然的机会才得以逃脱，可能因为亲眼目睹了金兵的残暴，他一生畏敌如虎。他最大的目标可以说是维护统治，坐稳皇帝宝座，保持半壁江山，依淮河、依长江划界，都是可以接受的，他甚至还有逃到海上的经历。他的抗金，一是不想被金所灭，他还想做皇帝，二是增加一些和谈的筹码，不致太屈辱，至于收复中原、迎回二帝，他最多口头上说一说。

         最终目标已经不同，而深沉勇毅的性格，刚直不阿的品质，又使得岳飞不会迎合、顺从高宗的意志，两人的冲突，实际上已经不可避免了。高宗不像他的父兄那样昏，虽然没有多少治国的大才能，却颇有一些驾驭臣下的小手段，对防范武臣的祖传秘诀也很有心得。像岳飞这样意志坚定、志向高远而又深得军心、不大顺从的人物，高宗更是时刻提防，岳飞的命运，实在是不可测得很啊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

       在皇帝掌握最高决策权的情况下，岳飞能够做什么呢，无非两种方法，一是上书，分析形势，提出建议，希望能够影响皇帝的决策；二就是行动上抗议或者执行上变通。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对高宗唯唯诺诺。

        早在高宗登基之初，因定都问题发生过争执，抗战派主张还师汴京或定都长安，主和派觉得离金人越远越安全，高宗下诏说：“京师未可往，当巡幸东南，为避敌之计”。岳飞对高宗寄有很高期望，他洋洋数千言，直接向皇帝上书：“为今之计，莫若请车驾还京，罢三州巡幸之诏。乘二圣蒙尘未久，敌穴未固之际，亲帅六师，迤逦北渡，则天威所临，将帅一心，士卒作气，中原之地指期可复”。-----不仅要还驾汴京，还要皇帝亲征。岳飞当时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小秉义郎，却是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的，不过别人不仅不理他的一腔热情，反而削掉他的官职，理由是“小臣越职，非所宜言，夺官归田里”。

        绍兴七、八年（1137）间，岳飞已是独当一面的军事统帅了，他因意志坚定、多谋善战，在朝野享有较高威望。朝中，抗战派张浚、赵鼎先后为相，主国政，主和派秦桧为枢密使，主军政；至绍兴八年（1138）三月，秦桧擢升为宰相兼枢密使，军政大权在握了。

        绍兴七年（1137），另一位抗金名将刘光世的军队因军纪涣散而受整编，刘本人解兵权，高宗召见岳飞，授权由岳飞接管，并说：“中兴之事，朕一以委卿。除张俊、韩世忠不受节制外，其余并受卿节制”。岳飞不免热血沸腾，立即上书陈述他的光复大计。不料秦桧从中作梗，高宗本来意志不坚，又猜忌武将，于是立即变掛。岳飞失望至极，也看清了高宗、秦桧等人真面目，于是上书乞罢帅职，不等高宗批示，就径直上庐山为母亲守丧去了。军中不可一日无帅，高宗不得已派岳飞两员部将，软硬兼施，苦苦哀求，劝得岳飞下山。高宗少不了一番劝慰，不过言语逻辑不通，大有警告威胁之意：“卿前日奏陈轻率，朕实不怒卿，若怒卿，则必有行遣。太祖所谓‘犯吾法者惟有剑耳，’所以复令卿典军，任卿以恢复之事者，可以知朕无怒卿之意也。”这在两人心中留下很深的创伤，裂痕已经很难弥合了。而秦桧 “见飞举止，已有忿忿之意矣。”

        此时，因金发生内讧，掌权者对南宋执行“以和议佐攻战”的策略，又发生了宋金和谈的事。高宗、秦桧等以为机会难得，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求和。针对主战派的反对，秦桧竟然说：“公以智料敌，桧以诚待敌。”自然有人反唇相讥：“相公固以诚待敌，弟恐敌人不以诚待相公也。”岳飞在受高宗召见时直言不讳：“金人不可信，和好不可恃，相臣谋国不臧，恐贻后世讥议。”但决策权掌握在高宗手里，最后以称臣和岁贡的条件换回徽宗灵柩、高宗生母和河南陕西等“白骨未收”之地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五

        在绍兴十年的对金作战中，高宗坚持和谈方针，多次命令岳飞班师，岳飞并没有唯高宗之命是从，他从战场形势出发，几次拒绝高宗命令。最后高宗使用釜底抽薪的严厉手段和一日十二金牌的最严格命令，迫使岳飞班师。

        高宗的庆祝酒还没有品出滋味，金国又发生内乱，完颜兀术（宗弼）掌握了军政实权，于绍兴十年五月撕毁和议，大举南侵。高宗、秦桧等一片慌乱，于六月为岳飞、韩世忠、张俊等加官进爵，开始对金作战。

        高宗并没有因金人的背信弃义而接受教训，改变和谈方针。当金军攻势受阻，岳飞解了最危急的顺昌之围，局势趋于稳定时，高宗却不允许继续扩大战果，于是派大臣李若虚传旨岳飞班师。岳飞左右为难：若班师则当胜反败，若抗旨则必受严惩。但他正确分析了战场形势，决心“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”，继续北伐。李若虚本为抗战派，毅然说：“事既尔，势不可还。矫诏之罪，若虚当任之”。李还朝后被罢官，他不记个人得失，以大义为重，支持了岳飞。这也是北伐期间岳飞第一次拒绝高宗。

        岳家军挺进中原，势如破竹，仅二十余天，即收复汴京西、南广大地域，山西、河北不少战略之地也为岳家军攻克。七月中旬，岳飞和兀术在郾城—颍昌展开骑兵大决战。

         此时，高宗见大臣传圣旨，不能阻止岳飞，于是进一步“加大力度”，采取了下诏书、写亲笔信的方式和釜底抽薪的毒辣手段：从整个军事部署上做文章，召刘錡还、命张俊退、令韩世忠停。当时，南宋的军事部署是：西线吴璘取守势；中线为主战场，有岳飞、刘錡、张俊三大将；东线韩世忠与中路遥相呼应。于是，只剩下岳飞孤军了，得不到支援和呼应。针对班师诏，岳飞上书，言词激烈，申明“时不再来，机难轻失”，拒绝班师。兀术兵力两三倍于岳飞，没有配合又有何妨，岳飞豪情万丈，“孤单一军，独与决战”，以少胜多，大败金军的“铁浮图”和“拐子马”。这是岳飞二拒高宗。

        收复东京，指日可待，岳飞一生中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。岳飞爱酒，年轻时曾因酒醉生事，但他意志坚定，为抗金大计，已多年不曾痛饮了。这时，他激励军士说：“直抵黄龙，与诸君痛饮耳”！

         高宗见普通诏书作用有限，十分恼怒，于是使出了最严厉的命令格式：金牌诏书。金字牌是宋代最快速的传递方式，实为朱漆木牌，上有金字：御前文字，不得入铺。用驿马传递，不得入铺停留，一日五百余里。高宗一日之内连发十二道金牌，每一道金牌都只有十四个字：“飞孤军不可久留，令班师赴阙奏事”。

        这时，如果岳飞再拒绝，就等于背叛了，岳飞从来忠义，当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。再者，他们的粮草物资，全靠朝廷供应，一旦被断，后果不堪设想。或许岳飞此时终于明白，高宗、秦桧等是不允许抗金成功的。岳飞悲愤至极，他说：“臣十年之力，废于一旦。非臣不称职，权臣秦桧实误陛下也。” 岳飞班师时，停留五天，掩护中原百姓南迁，使免受金人屠戮。

        岳飞对高宗又气愤又失望，于是班师途中，再次上书要求解除兵权，并不待高宗批准，又一次上庐山为母亲守墓去了。辞职不许，后来高宗召见岳飞时，岳飞对高宗灰心至极，不答不辩，一言不发。高宗又开始昧起良心说话了：“凡为大将者，当以天下安危自任，不当较功赏。彼以功赏存心者，乃士卒所为。至于朝廷待大将，亦自有礼，如前日边报之初，除诸将便加师、保，岂必待有功乎？”岳飞不班师，倒是为了个人立功名、得封赏？岳飞仍然不语，“第（但）再拜谢”。高宗当然心知肚明，不过话语如此，可见君臣裂痕之深，也可见岳飞性格之直。

        以上史实，为学界公认。岳飞英雄本色，不需后人增饰。请问，岳飞有一丝一毫无原则、无主见吗？有一丝一毫的奴颜婢膝吗？有一丝一毫“愚忠”吗？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六

        岳飞抗金为绍兴十年事。一年后，绍兴十一年十月，岳飞被诬入狱，十二月二十九，岁除之日，岳飞没有被绑缚刑场，而是在狱中被处死，时三十九岁。刑前，岳飞奋笔写下“天日昭昭，天日昭昭”八个大字。

        岳飞死后，宋金和议，南北分裂的局面正式形成，后来，只有孝宗时再次起用老臣张浚北伐，但这时军无良将，卒多弱兵，致符离之败，一切已经难以逆转了。于是，我们就读到了辛弃疾的词、陆放翁的诗。

        纵观岳飞一生，探究北伐史实，可以看出，岳飞身上没有半点“愚忠”气息。岳飞之死，是死于他与投降路线毫不妥协，坚持对金作战，恢复中原；是死于高宗对武将防范猜忌，恐怕大将兵多权重，尾大不掉。岳飞如果真的忠而且愚，他就不会被高宗、秦桧等害死了。

        毛泽东读史时曾有一段眉批，提到了岳飞：“‘命系庖厨’，何足惜哉，此言不当。岳飞、文天祥、曾静、戴名世、瞿秋白、邓演达、闻一多诸辈，以身殉志，不亦伟乎！” 是啊，岳飞并不是死于忠，而是殉于志。

         岳飞的《小重山》的结句是：“欲将心事付瑶琴，知音少，弦断有谁听”。大家是耳熟能详了，说的是抗金宏愿不被理解，而现在，连岳飞整个人都被误解了，并且一误就是近千年！

        在我，虽然对岳飞肃然起敬，虽然写下这篇小文，却是不敢以知音自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