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习作]林冲案中的几个小人物
《水浒传》刻画人物很有独到之处,历来受到人们的称赞。我个人在学习《水浒传》的过程中,同时还体会到水浒描写世态人情也非常深刻,非目光如炬、世事洞明者不能为也。
一百单八将,人们说的已经很多,我并没有什么新意,也就不再饶舌;倒是许多次要人物,我以为只要多看几眼,仍可以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还是以“林冲案”中的几个小人物为例吧。
非常不幸,林冲的妻子被上司的螟蛉之子看中,而他又深爱自己的妻子,林冲的厄运也就从此开始了。
高衙内本来是高俅平辈的兄弟,但现在甘愿给人家做儿子,人品的高下,可想而知了,看中别人的妻子,就可以想方设法抢到手,也是依仗权势,为所欲为了;高俅呢?不仅不对儿子严加训斥,反而要害了下属性命,助儿子一把,国法人情,根本不存在了。这是怎样的世界!金圣叹认为,一部《水浒传》先从高俅发际写起,可见是“乱自上作”,用我们的话说,是官逼民反了。从林冲的遭遇来看,真的一点都没有夸张。------但高俅和高衙内并不是我在这里想讨论的小人物。
如果林冲仅仅是一个平头百姓,那高衙内可能很容易就能得手,但林冲却是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,练得一身好武艺,生得豹头环眼,燕颌虎须,所以那衙内不得不有所忌惮,还要费一些心思。林冲虽然人称“豹子头”,但并似乎没有豹子那样刚烈,平时虽然偶尔也流露些怀才不遇、壮志难酬的感慨,但很快就能平息。他为人善良安分,凡事能忍则忍,性格又和普通的平头百姓最为相似,这又助长了衙内的气焰,一而再再而三,要置林冲的死命。在这种情况下,几个小人物先后出场了。
卖刀给林冲的大汉、引林冲误入白虎堂的承局,写的非常简略,也没有留下姓名,这里暂且不论;我们着重要谈的是下面几个人:富安、陆谦、董超和薛霸、差拔和管营。
《水浒传》并没有对这些人的性格下一句断语,除必要的交待外,也没有大段的叙述,但他们的思想性格却通过言行表露得一览无余。
富安不过是衙内的“帮闲”,心思乖巧,平时眼睛溜溜得转,小算盘啪啪得响,天天围着主子转来转去,只不过想讨主子的喜欢。是真的忠于主子吗?我看未必,只不过是想多分一碗汤。现在,机会终于来了,自然要充分利用。他和林冲无冤无仇,本来无需陷害林冲,但只要衙内高兴,还在乎什么豹子头?无原则而唯利益,把道德、法律、天理统统抛到九霄云外,也是小人们共同的心理。
而富安的计策,则更进一步表明他是十足的“狗头军师”:由陆谦利用和林冲的交情,来诓骗林冲出来吃酒,他则诈称林冲生病,来诱骗林冲娘子。难度最小、风险最小,林冲砸烂的是陆谦的家,受伤的是衙内本人;事成则功劳最大,这一点自不待言,事败则责任最小,无论衙内是死是伤,高俅只会怀恨林冲,而不会怪他的主意。他占尽了便宜,却又那么自然,顺理成章,让人无话可说。这是老油条、老江湖,“千头鸟”的一千个头,估计全部是滑头。
陆谦与富安不同。陆谦与林冲要好,与高俅衙内无甚关系,他不过是富安的“知心腹”。他来陷害林冲,开始或许有些不情愿,但经过了一番考虑,终于下定了决心:得罪林冲,不过是卖友求荣,背叛友情,而如果得罪衙内,则可能有性命之忧,再说,投靠权力,说不定日后就飞黄腾达。“两害相较取其轻”,他盘算的一清二楚,开始死心塌地为衙内卖命,要置林冲于死地了。诓林冲吃酒、诱骗林娘子、收买董超薛霸、火烧草料场,一计连着一计,一计比一计歹毒,都是他和富安共同筹划的。
董超和薛霸,是林冲刺配后,押解林冲去沧州的解差。二人收了陆谦的十两金子,要在野猪林结果林冲的性命。二人是老手,估计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”的事做得多了,二人保证:“多是五站路,少便两程,便有分晓”,想来也并非随便说说。二人老于世故,林冲丈人那里应付的滴水不漏,张教头可能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,眼前这两个收了他银子的人,正在谋划要他女婿的性命。
他们谨慎的很,知道林冲武艺高强,虽然戴了枷,如果明取,也未必是林冲的对手,所以二人不动声色,准备工作一步步做来,先是灌醉酒后用沸水烫了林冲一脚燎泡,又用新编的草鞋把燎炮打磨的鲜血淋漓-----一双脚先毁了,纵有千般武艺,没有了支撑,又如何施展的出?在野猪林里,又欺骗林冲,让林冲心甘情愿,被紧紧地缚在树上。林冲为人善良,也从不以恶意来揣度别人,脖子里的绳索一点点收紧,他却浑然不觉,真让人揪心。如果不是松树背后跳出了胖大和尚,即便十个林冲也要丢了性命。
董超薛霸不仅是小人,更是恶人,他们有着正当的职业,却利用职业的掩护,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勾当。类似的人,不知道现实社会中有没有。
差拔和管营则是利欲熏心的小人,他们充分利用职业的便利,把职业作为谋财的手段,平时对犯人压榨盘剥,得了钱物人情便相安无事,没有钱财相送,则折磨得人痛不欲生。他们对待林冲,是典型的“两利相较取其大”。那差拔初见林冲时,林冲未及使钱,差拔就变了面皮,指着林冲骂“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纹,一世也不发迹!打不死,拷不杀顽囚!”等林站送上银子,竟然立刻就换了一副嘴脸:“据你的大名,这表人物,必不是等闲之人,久后必做大官!” 等林冲又呈上柴进的书信,则不仅免了林冲的杀威棒,后来还安排林冲看守天王堂,一个轻闲的差事,因为柴进的一封信“值一锭金子”。典型的势利小人,变色之快,目不暇接,前倨后恭,何其甚也,连并不精于人情世故的林冲都感叹“钱能通神”。
但是,柴进的人情、林冲的钱财和太尉的权势、陆谦的金银比起来,未免有些微不足道,孰轻孰重,孰小孰大,不言自明,所以,对于管营和差拔的转变,我们也并不感到惊讶。他们还定下毒计:火烧草料场。这条妙计简直是万无一失,林冲被烧死便罢,如果不死便军法从事,也要问成死罪。但是,人算不如天算,一场大雪,救了林冲的性命。苍天有眼,恶有恶报,富安陆谦差拔诸小人,终于做了林冲的枪下之鬼。
在平时,估计再借上一百个胆子,这些人也不敢去捋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虎须。但现在不同了,背后有了太尉的依靠,用富安的话说,“他见在帐下听使唤,大请大受,怎敢恶了太尉,轻则便刺配了他,重则害了他性命”,狐假虎威,也算是小人们典型的心态。
施耐庵真的笔力不凡,不仅描写英雄,各各面目不同,就是刻画小人,同样栩栩如生。这里又包含了作者多少世态人情的体验?
《水浒传》真的好象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,只要我们认真挖掘。
2007年9月2日